1980 年前后,美国农民开着拖拉机去封堵美联储总部。建筑商则往华盛顿寄木料——把 2×4 的方木寄给保罗·沃尔克,木头上写着降息的请求。圣路易斯联储至今留着其中一块的照片,上面写的是:救命,我们需要你,请降低利率,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住宅建筑商。

于杰在节目里还转述了西德总理赫尔穆特·施密特的一句感慨:自打耶稣出世以来,没见过这么高的利率数字。

沃尔克没有降。

2026 年 5 月 22 日,凯文·沃什就任第 17 任美联储主席。他把通胀定性为「一种选择」,说「我们会实现物价稳定,句号」,还说美联储对高通胀「没有容忍度」。这些话比他的前任鲍威尔硬得多。

到 7 月 29 日,他主持的第二次议息会议结束,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 3.50% 到 3.75%。这是这个委员会连续第五次按住不动,其中后两次由他主持。

这份工作原本没有说明书

忽左忽右这一期请来于杰和刘怡谈沃尔克,于杰是《时运变迁》《管理美元》《通胀螺旋》的引进者和译者,刘怡做过《三联生活周刊》的资深主笔。有一句判断很反直觉,出自刘怡:美联储主席应该干什么这件事,到 1970 年代为止都是不怎么清楚的

不清楚到什么程度?沃尔克读大学的时候,没有人教他这个。二战刚结束时,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教科书第一版还没出版。格林斯潘在 1940 年代后期念书,教科书里不教凯恩斯——凯恩斯当时被归为一种新兴的、不太主流的学说。弗里德曼那一套,只在芝加哥大学一小撮经济学家里流传,还没长成完整的理论体系。

制度的真空里,总统的声音盖过一切。刘怡给了一个尺度:尼克松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干预程度,远远超过今天的特朗普。1970 年前后,尼克松直接告诉他任命的美联储主席亚瑟·伯恩斯,通胀高、经济不长,但要先把就业数据做起来。伯恩斯把基准利率从 9% 一路降到 5%,砍掉四个百分点,就业数字确实改善了一个点。尼克松 1972 年要连任。

伯恩斯自己也不是没有犹豫。他问过:释放这么多流动性,真的不会把通胀推得更高吗?尼克松的回答是你别管,我用行政手段——他打算一边让美联储放信贷,一边在国内搞价格管制和工资冻结。

经济史学家马克·莱文森在写 1970 年代那场转折的 An Extraordinary Time 里,给这种思路打了个比方:战后二十多年,所有政策制定者都以为经济是一架机器,机器上有很多按钮,写着利率、物价、就业,你随便摁,摁到最后一定能产生某种效果。

沃尔克的前任米勒是这个时代的注脚。他 1978 年 3 月上任,1979 年 8 月就走了。任期不到一年半,是战后极短的一任。他的履历来自产业界,此前是 Textron 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,不来自美联储自己的经济学家序列,卡特把这个外来者放进了这个位置。结果米勒在美联储内部立不起公信力。他任内拿得出手的一项政策,是禁止在办公楼里吸烟。

连这条都没人遵守。资深经济学家照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抽。

这不是一则花边。它是一把很准的量尺:公信力不是职位自带的,是被验证出来的。没被验证过的权威,连一条鸡毛蒜皮的规矩都执行不下去,更不用说货币政策。

沃尔克付了什么价钱

1979 年夏天,滞胀撑不住了。卡特提名当时的纽约联储主席沃尔克接掌美联储,而沃尔克谈的条件只有一条:你要允许我使用强硬的货币政策。

他接手时联邦基金利率已经在 10%,到 1981 年中被推到 19%,房贷利率一度高达 18%。那年 6 月之前通胀读数已经超过 11%,所以这个量级意味着实际利率被做成了大幅为正。代价立刻兑现:中小企业和农场成片倒闭,失业率峰值接近 11%,拖拉机开到了美联储门口,白宫给他的压力是加息效果不行、通胀还没下来。里根对这套手段心里有想法,但通胀摆在那儿,拒绝不了。

外溢的账更长。1970 年代石油美元大量涌入欧洲美元市场,再经美国的商业银行流向拉美——拉美给的利率高。这些国家在低利率周期借了大量美元债,等到借新还旧的时候,撞上了沃尔克加息。美元升值加上利息抬升,是双重打击,债务螺旋就此形成。这个问题的收拾,用了十几年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于杰并不把沃尔克讲成一座丰碑。他的判断是:过去一百多年里,真正坚持住美联储宗旨的可能只有沃尔克本人,但连沃尔克也没有做到他自己理想中的那个状态

沃尔克在《时运变迁》里写过他认的规矩:他不应该受制于政府,他应该受命于国家。可他书里也提到,任内有过一次「宫廷政变」,他的想法被别人推翻了,这件事在美国政府和市场里引起很大震动,也是他后来对连任意兴阑珊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
于杰给了个更狠的参照:论硬刚政府,美联储甚至不如当年的西德央行。西德央行是真敢跟总理、政府和财政部对着来的。

还有一条结构性的观察,分量比前面几条都重。于杰说他粗略盘过 1945 年以来美国历任总统在货币政策上的立场,发现几乎所有总统不分党派,本质上都喜欢宽松。这不难理解:他要增长,他上台时的承诺要兑现。而增长和就业的诉求,经常跟通胀目标直接冲突。

于杰这条观察,把「美联储独立性」从一场偶发的政治冲突,还原成了这个位置自带的常设摩擦。此前那篇《美联储独立性,只剩两票在撑|最高法5-4裁决背后的隐忧》讲的是当下这场挤压有多严重;于杰这条补的是另一半——挤压从来没停过,沃尔克是例外,不是常态。

格林斯潘找到的那条便宜路

沃尔克 1987 年 2 月办完卢浮宫协议,没有续任。格林斯潘接手。

上任两个月就撞上 10 月的股灾,道琼斯单日跌了 22%。格林斯潘当场承诺美联储会向金融体系提供全部流动性,稳住了局面。这一手同时也确立了后来被叫做「联储看跌期权」的那个市场信念:出事的时候,美联储一定会来托。

程衍樑在节目里点出了这次危机真正的分水岭意义:格林斯潘在平定股灾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件对后来每一任主席都越来越重要的事——怎么去经营自己的舆论形象

他通过媒体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在美联储一言九鼎、强硬果敢的人。事情办完,他在里根那里就有了巨大的话语权。此后属于他的那些东西才陆续长出来:被媒体反复解读的公文包;「美联储话术」,也就是用晦涩字眼把一个问题说得玄之又玄,逼着华尔街去逐句拆他的国会证词;以及美联储主席作为一个经常出镜的公众人物本身。

在他之前,这家机构近乎完全保密。

程衍樑对现任主席的评价是,沃什也是一个长袖善舞、非常善于给自己营造神秘感的人。他随后补了一句很锋利的观察:神秘感和格林斯潘那套自我宣传的话术,本质上是一回事。区别只在于一个靠多说话来增加权威性,另一个靠少说话甚至不说话,用神秘感来增加自己在市场和公众心里的分量。

两条路的成本差得很远。沃尔克那条路要付倒闭、抗议和政治关系的代价;格林斯潘那条路只需要经营。

格林斯潘于 2026 年 6 月 22 日去世,100 岁。他留下的这套技艺,比他活得久。

沃什的那笔账,目前记在哪一边

把沃什的话和沃什的动作分两栏摆开,差别很清楚。

话这一栏:通胀是一种选择;我们会实现物价稳定,句号;对高通胀没有容忍度;这个美联储不会动摇,我们的公信力取决于履行职责、取决于交付。

动作这一栏:6 月 16 日到 17 日的首次会议,维持利率不变,12 位委员全票。7 月 29 日的第二次会议,仍然维持,票型变成9 比 3——克利夫兰联储的哈马克、明尼阿波利斯联储的卡什卡利、达拉斯联储的洛根三个人投票要求加息 25 个基点。同方向出现三张反对票,是 2016 年以来的第一次

第二次会议上他还说了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:任何一个央行行长,面对稳健的就业数据和上行的核心通胀,都会更倾向于收紧政策。

然后他没有收紧。

数字这一栏不留情。通胀已经连续五年高于 2% 的目标,近期读数在 3.3% 到 3.8% 之间;政策利率 3.50% 到 3.75%。也就是说,实际利率大约是零。沃尔克当年是把实际利率做成大幅为正,才换来了后来那段「大缓和」。这个对比得打个折扣:1980 年代的自然利率水平比今天高,两个时代的门槛并不完全可比。但方向上的差别仍然清楚,一边在收,一边没有。

市场的反应不是被说服,是没看懂。路透社那篇报道的标题写的是债市在挠头,正文说沃什的信息让市场困惑于他究竟准备做什么。有记者在会后指出,市场定价比多数泰勒规则的估计低了大约 100 个基点。

配套的动作还有几个:他把前瞻指引从会后声明里删掉了;设了五个任务组;在通胀口径上偏好剔除极端值的截尾均值,而这个口径的读数比其它口径要低。特朗普在没有等到降息的情况下,依然公开赞扬他。

到目前为止,沃什把话押在了公信力上,却还没有为这份公信力付过任何一笔可见的账

反过来问一句:嘴真的不算干活吗

这个判断有一个很硬的反面,绕过去就是稻草人。

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 Emi Nakamura 指出,前瞻指引本身就是一件政策工具。她给的证据很难反驳:2021 年底,政策利率还没有调整,长期国债收益率就已经大幅上行。央行仅凭沟通,也能把政策收紧一截。

按这个逻辑,沃什那些硬话并不是空转。强硬表态本身能收紧金融条件,未必需要真的加息。而他删掉前瞻指引,也谈不上什么退步——前美联储副主席 Richard Clarida 说过,完全可以在没有任何前瞻指引的条件下把货币政策做得很成功,沃尔克这样干了八年,格林斯潘干了十八年。布鲁金斯学会的 David Wessel 甚至认为,美联储此前对前瞻指引的过度依赖已经把自己锁住了,信号发得太精确,反而限制了政策的灵活性。

这些反驳都成立。而它们成立的方式,恰好指向一个更准的区分。

沟通能收紧金融条件,前提是市场相信你说话作数。这份「相信」不是沃什任内生产的,是沃尔克那八年攒下来的存量,格林斯潘把它加工成了一种可以放大的无形资产。沃什不是在造这笔信用,他是在提取

而 Nakamura 还有另一条判断:公信力是一种会被消耗的储备。后新冠那一轮通胀经验很可能已经花掉了美联储的缓冲——以前不关心通胀的美国人现在开始关心了,这意味着下一次通胀冲击需要更快、更激进的回应,才能防住预期脱锚。

《金融时报》的 Rob Armstrong 有个比喻很贴:央行公信力有点像灭火器,你知道家里某处有一个,但可能记不清在哪;等厨房冒出烟来,你才突然想起它有多重要,并且希望自己知道它在哪。

灭火器可以一直挂在墙上。挂着不等于它还有压力。这也是《等你听到要站在光里,光早被透支了|朱宁拆散户与 AI 泡沫》里那个动作在另一个场景里的重演:先花掉,再指望后面的人补上。

需要说清的是,提取到了什么程度,目前只能定性判断。要下量化结论,得看长端通胀预期这类指标往哪走,而现在还没有干净的读数。

那些拖拉机最后停在了谁的门口

回到那些拖拉机和那块方木。

那些人之所以把车开到美联储门口、把木头寄进沃尔克的办公室,是因为他们准确地知道谁在做这个决定,也知道这个决定真的会落在自己身上。沃尔克的公信力就是从这里来的——不是因为他讲得好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让谁付了钱、以及他自己没有躲。

今天沃什面对的是另一种局面。他把话说到了不能更硬的地步,可他主持的两次会都没有动手,放进委员会的连续记录里是第五次按住。内部第一次出现三张同方向的反对票,债市在挠头,实际利率停在零附近。

没有人开拖拉机去堵他的门。这不等于没有代价:市场定价比泰勒规则低了约 100 个基点,长端利率在往上走,这笔账落在每一个要借钱的人身上。区别在于,沃尔克时代的代价是集中的、有名字的,能开着拖拉机找到门口;今天的代价摊薄到所有人头上,谁也说不清该去堵谁的门。

这恰恰是问题所在。沃尔克那套惯例之所以立得住,是因为它一开始就贵得让人记得住。一项靠有人肯扛才立起来的规矩,会在没人愿意扛的时候慢慢散掉,而且散得没有声音——不会有公告,只会有一次又一次「这次按住是审慎的」。

8 月 27 日到 29 日,沃什要在杰克逊霍尔讲话。9 月 15 日到 16 日是下一次议息会议。届时他会不会开始为自己说过的话付账,是这套信用还剩多少压力的第一个真实读数。

这个判断不只对美联储成立。任何一个把「我们的信誉取决于交付」讲得很顺口的机构,都可以用同一个方法去看:先不看它说了什么,去找它最近一次真正付出代价的记录,在哪一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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