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,美国最高法院做了一件听起来像是"美联储大获全胜"的事:裁定特朗普不能随意解雇美联储理事丽莎·库克(Lisa Cook)。同一个月,最高法在另一起案子里裁定,总统可以随意解雇联邦贸易委员会(FTC)的官员。

两案对照,美联储成了美国政府里唯一一个还保留"非有正当理由不能解雇"保护的独立机构。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教授莱夫·梅南德(Lev Menand)和《危机笔记》(Notes on the Crises)主笔内森·坦库斯(Nathan Tankus)在 Odd Lots 播客里把这件事拆开看:美联储没有变强,只是别人的保护都被拆掉了,它才显得孤立地立在那儿。撑住这个"特例"的法理依据,来自一起跟货币政策毫不相关的枪支权利案,读来颇为荒诞。
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一场枪案判例,判了央行的独立

最高法给出的裁决逻辑叫"历史与传统"(history and tradition)分析法。这套方法原本是用来判第二修正案枪支权利案的:先看建国年代有没有类似的历史先例,有先例就允许沿用至今的限制,没有就不允许。这次最高法把同一套方法搬到了美联储案上——判断的依据不是宪法条文,而是"建国先贤是不是也这么想的"。

法院找到的先例,是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(Alexander Hamilton)当年主张"独立的货币政策"这件事,由此推出"美联储享有历史传统豁免"。梅南德指出这是彻头彻尾的误读:汉密尔顿倡导的"美国第一银行",是一家投资人持股的商业银行,不是政府机构,也不是监管者,从未涉及"总统能不能解雇行政官员"这个问题。用一家私人商业银行的历史,去论证今天一个政府监管机构不能被总统解雇,法理上是张冠李戴

梅南德在节目里自己也承认了这套逻辑的脆弱:如果真按"历史与传统"分析法逐条审查美联储的每一项权力,会发现根本经不起推敲。所以最高法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判决脚注里特意注明,这个例外只适用于"美联储当前的架构和现有监管权力"——不去逐项细究,正是因为细究不起。

从"保护最弱"到"保护最强",靠的不是自己变强

坦库斯提到一个历史讽刺:美联储曾经是美国所有独立机构里"除名保护最弱"的一个——1913年《联邦储备法》通过时,甚至没写清楚解雇理事的"正当理由"具体是什么,因为立法者觉得这是不言自明的常识。

一百多年后,这个"保护最弱"的机构,一夜之间变成了"保护最强"的孤例。美联储自己的法律地位没有变,变的是最高法把FTC、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这类机构原有的"非有因不能解雇"保护,全部拆掉了。它没有被谁架上去,是别人的保护都被拆了之后,自己凸出来的

这背后是一场更大的运动:"总统一体化行政权"(unitary executive)理论的支持者,目标是拆掉他们称为"第四权"的行政国家——那些独立于总统日常指挥、依靠专业技术官僚判断的监管机构。特朗普政府内部人士明确表示要"杀死第四权",把引入这套行政国家理念的伍德罗·威尔逊总统视为"最大的恶"。硅谷科技圈里对加里·根斯勒(Gary Gensler)、莉娜·可汗(Lina Khan)监管风格的愤怒,也被两位嘉宾视为这场运动获得新生力量的一部分。

九票里只有两票真信这套逻辑

很能说明这个"特例"有多脆弱的,是投票细节。这次5-4的裁决,九名大法官里,认同"美联储该有特例、其他机构不该有"这套完整逻辑的,只有卡瓦诺(Kavanaugh)和罗伯茨两人。

另外七票是怎么分的?三名自由派法官(卡根、索托马约尔、杰克逊)反对的是整个"总统可任意解雇"的框架——他们认为美联储和FTC都该受保护,所以在这次为库克撑起保护的裁决里投了赞成票,但在另一起拆FTC保护的案子里投了反对票,立场一贯,跟这次的"美联储特例"论证完全不同。另外四名法官(包括托马斯)投了反对票——他们不认同美联储该有特例,托马斯直言美联储必须被纳入总统控制。

撑住这个5-4结构的,只有两票。梅南德把这个状态形容为"极不稳定的平衡"(an unstable equilibrium)。卡瓦诺和罗伯茨按美国政治标准都还算年轻,但不可能永远在任——一旦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换人,这个平衡随时可能翻掉。

笔者个人观察

抽象的法理辩论容易让人失去具体的手感,落到两处可验证的地方。

第一个是"独立性"这个词本身的空心化。过去十年,从欧洲央行到日本央行,再到新兴市场,"央行独立性"几乎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推动各国修法的标准模板——独立性被包装成一套普适的宏观稳定"最佳实践"。但节目里坦库斯提出一个很扎实的反问:如果经济学家真的相信"法律上的解雇保护"决定独立性,为什么在美联储法律保护很弱的那几十年里,没人真的在意、去修法补强?多数时候,这套独立性靠的是1951年美联储与财政部谈判后发布的联合声明——那份声明结束了美联储配合财政部锁定国债收益率的政策,是政治默契和市场信心的产物,而不是写进法律条文的宪法工程。这次判决把这个"皇帝的新衣"戳破了:默契一旦不管用,能拿出来抗辩的法律弹药居然如此薄弱。

第二个观察,是"独立性根基"到底藏在哪里这件事,答案比想象中更技术、更冷门。节目里提到,让白宫插不进手的关键机制,是美联储理事会向十二家地区联储银行收取"评估费"(assessment)来自筹经费,完全脱离国会的拨款审批流程——比"解雇保护"更管用。即便有一天"解雇保护"这道防线被彻底攻破,只要这套自筹经费的技术安排还在,美联储的日常运作依然能绕开总统和国会的直接卡脖子。观察一个机构的独立性,看它的人事保护条款,往往不如看它的"钱袋子"结构——谁能掐住它的现金流,才是权力开关。这个视角同样适用于任何一个"名义上独立"的机构,无论是监管者、评级机构,还是行业协会。

比"能不能解雇"更根本的问题,法院没有选

梅南德提出了另一套更扎实的宪法依据——但最高法没有选它。

美国宪法把"钱袋子"(power of the purse)明确交给国会,这是防止总统绕过国会直接搞财政刺激的核心机制。梅南德的推理是: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之间,从来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——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美联储的定向贷款工具、2023年对硅谷银行的定向救助,都是披着货币政策外衣的财政分配。总统一旦能完全掌控美联储,就等于绕开国会直接拿到了印钱和分配信贷的权力——这才是应该被守住的宪法红线,比"央行独立性"这套经济学界自我强化的教条更硬核。

但最高法没有采纳这个论证。他们选了一个牵强的枪案类比,而不是宪法里"国会掌握钱袋子"这条更硬核的条文。梅南德的解读是,法院宁愿要一个说不通的法律解释,也不愿承担"美联储完全失去独立性、市场应声崩盘"这个合法性危机(legitimacy crisis)带来的后果。换句话说,这次裁决不是法理推演的产物,更像是法院自己在赌一个不至于让市场立刻翻脸的结果。

声入商业说

我们不搬运判决书原文,我们帮你判断:这次"美联储保住了"的新闻标题,掩盖的是一个更冷的事实——保住它的不是法律原则,是一场5-4里只有两票真心支持的临时平衡,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法官更替而翻掉。值得盯住的问题,从来不是"能不能解雇理事",而是谁能掐住一个机构的钱袋子。

你觉得,一个机构的"独立性",靠的应该是写进法律的解雇保护,还是靠它自己筹钱的技术安排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判断。

本文素材来自 Odd Lots 播客节目《Lev Menand and Nathan Tankus on Why Fed Independence Is Now Hanging by a Thread》,点击阅读原文可直达播客官网详情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