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道减法正在被人认真地算。
《高能量》Vol.227 里,今日资本创始人徐新转述了一位创始人跟她讲的招人办法:五万块钱月薪的,现在不招了。理由不是预算紧,是他给每个候选人列了个式子——**五万月薪这个人,加上 agent,有没有大于 agent。**如果答案是没有,这个人就没有必要。他要找的是月薪十万二十万的那种,因为这些人能指挥 AI 干活。
这道减法不体面,但它诚实。它把一句正在被反复说的空话——"AI 不会取代你,会用 AI 的人才会"——换算成了一个真能动笔算的式子:先减掉 agent 已经能干的部分,剩下的才是这个人的报价。而被减掉的那一项,每隔几个月就长一截。
同场的另一位嘉宾是具身智能公司星海图的创始人高继扬,徐新见他当天就签了 term sheet,后来又加仓两次。我们此前拆过《今日割三成,明日割五成|许华哲离开星海图,去摘最大的西瓜》,那篇讲的是这家公司的路线之争;这一次两个人坐在一起,谈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技术热潮里,组织和资本各自该怎么下注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那道减法真正在给什么定价
徐新观察到的组织形态是这样的。她说她每天见四到五个创始人,这些人"用 AI 已经用到极致",一个人配三五个 AI,"像个将军攻城略地"。她给新型 AI 组织画的像是:**没有中层干部,就是老板加几个负责人,这个负责人直接带 AI 干活。**她的估计是,这样的组织二三十个人可以做十亿人民币的销售。
这里需要一个不太舒服的澄清:那道减法定价的对象,不是"能力",是可转述性。
一个组织为什么会长出中层?不是因为老板管不过来那么多人。真实的原因是知识在人和人之间搬运的成本极高:战略往下走要翻译成任务,信号往上走要汇总成判断,每一次交接都掉信息、都排队等。中层的存在理由,就是这道翻译工序的人工报价。
可转述性不是"凡能被 agent 替代的就叫可转述"——那样说等于什么都没说。它有一个独立的判据:这份工作能不能写成一份验收标准,让一个不了解上下文的人照着做出来,并且做完之后你能判断对错。能,它就是可转述的;这个判断在 agent 出现之前就成立,只是那时候没有便宜的接单方。
按这个判据看,agent 削掉的是转述,不是执行。而"能把事说清楚"恰恰是过去衡量一个中层是否专业的标准——这个行业花了二十年训练出来的那种"结构化表达能力",正好落在判据的可转述那一侧。
所以那个创始人卡在五万这条线上,不是因为五万的人不行。是因为五万这个价位,恰好是市场为"熟练的可转述劳动"给出的报价。而十万二十万那一档买的不是更熟练,是另一种东西:在没人给你列清单的时候,决定该做什么。
二三十人做十亿,是结论还是幸存者
徐新举的例证是大模型公司:她说 Kimi 到去年年底才三百来人,DeepSeek 才两百来人,"但是最强大脑最强"。她的判断是那种层级臃肿的老派组织反而打不过这种小编制。
我认同这个方向,但要给这组数字加一个她没提的约束条件。
Kimi 和 DeepSeek 人少,不完全是因为它们用 AI 用得好。是因为它们做的事本身编制就薄——一家训练基座模型的公司,没有渠道网络、没有区域销售、没有售后交付、没有供应链。它人少,一部分是组织效率,一部分是业务形态本来就不长中层。徐新自己在同一段话里点了这一层:她说"他们又有硬件要多一点,我觉得硬件一下子就要好多"。硬件一上来,人就下不去。
而"二三十人做十亿销售"这个数,更值得当成分布的右尾来读,而不是当成新常态的均值。这类数字在传播里有个固定的失真方式:能被引用的都是活下来的那个,分母里那些同样二三十人、同样重度用 AI、却没做到十亿的公司不发言。
反方来自一份覆盖六千名数字工作者的调查(Glean 的 Work AI Index):87% 的人在用 AI、平均每周省下 11 小时,但只有 13% 说自己所在组织的绩效因此显著提升。同一份调查还给出了那 11 小时的去向:平均 6.4 小时被花在给 AI 补上下文、核对事实、修它的错上。个人效率的增益不自动折算成组织产出,中间隔着一道谁来重新分配这些时间的工序——而这件事,恰恰是被砍掉的那一层原本在做的。
还有一个代价更少被提。层级除了搬运信息,还干另一件事: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告诉人该往哪走。这个功能不会因为层级被拆掉就不需要了,它只是换个东西来承担——通常是创始人反复讲的那套共识,以及一套严到不必请示的纪律。所以**扁平化不是省掉了协调成本,是把它从管理者的工资单转移到了文化和纪律上。**转移不等于消失。一个没有中层又没有强共识的组织,不是敏捷,是各自为政。
所以我的判断是:那道减法算得没错,但它算的是一个存量问题——现有这批中层里,有多少人的价值主要来自转述。它没有回答存量清空之后,谁来做原本由层级承担的定向工作。被重算的不是中层这个职位,是"把事情说清楚"这件事的市场报价。
这条线跟我们之前拆魏小康那期是同一条:《AI 把创业门槛砍到零,却把组织能力变成了入场券》——工具把"会做事"变便宜之后,贵起来的是组织。这一期是从另一头看同一件事。
徐新的三次泡沫,和一个反直觉的结论
节目后半段转到周期,给出的结论跟二级市场那套泡沫叙事几乎相反。
徐新说她经历过很多次 bubble,"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"。她给的是 1999 年那次的账。她在节目里把网易、新浪、搜狐三家一起讲了——需要说明的是,她本人主导的是网易那一笔,1999 年在霸菱任职期间投的,今日资本要到 2005 年才成立。三家都赶在 2000 年泡沫破灭前上了市,各自募到六千万美金上下。之后"别人都死了,拿不到钱",同期多数互联网公司没能撑过去,而这三家揣着账上的钱活下来,结果是"三年没有对手"。丁磊在那三年里把游戏做出来了。
她从这里提炼出的纪律是一句听着简单的话:raise money when you can——能融钱的时候必须融,不是需要的时候再融。因为你需要的时候,市场可能已经变了。她对当下的判断是,现在市场上贪婪多于恐惧,人人有 fear of missing out,所以"能上市就上市,能融钱就融钱"。
我认为这套逻辑成立,但它的适用范围需要划清楚:**它是融资端的纪律,不是投资端的建议。**同一个泡沫,对一家手里能拿到钱的头部公司是筛选器——它筛掉的是你的竞争对手;对一个在二级市场按估值买入的人,它就是风险本身。这两件事经常被混着讲,而混着讲的代价是真金白银。我们之前拆朱宁那期《等你听到要站在光里,光早被透支了》讲的是后一种处境:听到叙事的时候,叙事已经被定价了。徐新讲的是前一种:叙事被定价的时候,正是把现金装进口袋的窗口。
高继扬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更冷。主持人问他,如果泡沫真到了顶峰、流动性被巨头抽走,星海图准备好了吗。他说他们已经做好了泡沫破灭之后该做的事,然后给了一个具体的算法:**决定这个行业走向的可能就一百到二百个人。**如果这一百到二百人聚成十堆,他就有九个竞争对手;如果聚成五堆,剩下是散兵游勇,他就只有四个。所以泡沫破灭之后他要做的事是吸收这些人,以及并购。
这把"行业出清"从一个宏观词还原成了一份点名册。泡沫破的时候流走的不是抽象的资本,是一百多个具体的人重新分堆。
风险不是死掉,是错过
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标注归属:它来自高继扬,不是徐新——很容易被记错。他在谈自己公司的风险时说:"我的风险不是死掉,我的风险是可能错过一些重大的机会。"
徐新在投资端表达了同一个东西。她说如果一个 VC 没投互联网、没投移动互联网、没投 AI、没投大模型,"那我觉得你就不是一个很优秀的 VC 了"。她引王兴的说法:投传统行业像登山,山就在那里,你随时可以投;投技术像冲浪,得赶上大浪,大浪来了没赶上,就得等下一个。所以她的做法是先跳进去开一张小支票,输得起;一旦看到苗头就"加仓加仓再加仓"。
她把这套东西量化到了一个我觉得该被更多人看见的程度。她说 home run 有两个维度——频次和强度,而强度比频次重要。频次基本是运气,一期基金四年,能投到三到五个伟大的公司,平均四个,这个数字很难改;投更多项目、招更多人"其实没有用,反而更糟",因为时间和精力都被稀释。能自己决定的只有强度:占多少股份,拿多长时间。她说他们拿八到十年,才叫足够长。
她也讲了自己的错。人生一大遗憾是早期没投字节,见张一鸣时对方要价七十亿美金,"我吓到了……主要是没看懂,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"。后来她的补救办法是做 winner pattern study:把小扎所有年报和季报的 transcript 都看一遍,从中读到 2012、2013 年他说的那句——未来所有信息都以 feed 流形式表达,广告也会像内容一样无缝镶嵌进去。她说看完才知道推荐引擎这么 powerful。
不过这套方法论里有一个内在的紧张。winner pattern study 的前提是,赢家的模式已经在某处被表达出来了,你只是没读到。它治得了"看不懂",治不了"还没有人写下来"。她重仓美团那次给的归因是读了铃木敏文的传记——把 7-Eleven 带进日本、后来反过来收购了美国母公司的那个人——读到"人的天性就是懒惰"这句,于是敢在美团靠补贴打仗时把一期基金 55% 的钱押进去——**这不是模式识别,这是找到了一个关于人性的常量。**常量比模式稀有得多,也可靠得多。
回到那道减法。它和"风险不是死掉,是错过"说的是一件事。对组织,agent 的意义是让二三十人能干过去两百人的事,所以中层的报价被重算;对资本,同一件事的意义是浪来了必须下水,所以错过比亏损更贵。两边都在说同一句话:这一轮里,**贵的东西不是执行力,是判断该往哪走的那份决定权。**而这份决定权正在往很少的人手里集中——这是这期节目乐观叙事底下,那个没被展开的部分。
声入商业说
这期两个半小时的对话里,有大量关于具身智能路线和一级市场的干货,但会落到普通读者身上的是那道减法。它的用法不是拿去焦虑。拿它做一次自查:如果把你现在做的事写成一份足够清楚的说明书交给别人,对方能不能照着做出来。能,你就在被减掉的那一侧;不能,不能的那部分具体是什么——那才是你的报价。
评论区想听你说一件具体的事:你手上有哪一部分工作,是至今没法写成说明书交出去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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